长安城朱雀大街两侧,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。红绸从丞相府门口一路铺到沈家旧宅,足足十里,鲜艳夺目。唢呐声、锣鼓声震天响,洒下的喜钱引得孩童争抢,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这座百年帝都的屋檐。
沈清辞坐在梳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。眉如远山,眼似秋水,只是唇色比往日淡了些,少了几分新嫁娘该有的娇艳红润。贴身侍女青黛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最后一支赤金点翠步摇,冰凉的触感贴上鬓发。
“小姐,今日这排场,莫说是长安城,便是整个大周朝,也是独一份了。”青黛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,手上动作却更轻了,“萧公子……不,姑爷待您,真是没话说。”
沈清辞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,那身按一品诰命规格赶制出来的大红嫁衣,金线密织的鸾凤和鸣图在烛光下流光溢彩。凤冠霞帔,曾经是遥不可及的梦。萧景琰说,要给她最好的,凤冠霞帔,十里红妆,明媒正娶。
她指尖拂过嫁衣袖口细腻的纹路,那里有一处不显眼的针脚,是去年秋狩时,为替萧景琰挡下那支淬了毒的冷箭,滚落山崖被荆棘划破后,自己悄悄缝补的。伤口早已愈合,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疤,藏在华服之下。
盖头落下,眼前只剩一片朦胧的红。青黛和另一个侍女扶起她,一步步走出住了十六年的闺房。鞭炮声在耳边炸开,震得人心头发慌。她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落在身上,羡慕的,好奇的,探究的。
“什么福气?沈家早就败落了,就剩个空壳子和这孤女,若不是萧公子念旧情……”
“何止!萧家那小公子,体弱多病的,不也是养在沈小姐跟前大半年,才调养好的?”
“啧,这般掏心掏肺,今日总算熬出头了。瞧瞧这阵仗,以后可是丞相府的少夫人,正经的当家主母……”
当家主母。沈清辞藏在袖中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。这四个字,曾经是她全部的希望和支撑。
喜轿摇摇晃晃,穿过长长的街道。不知过了多久,轿身一顿,外面鼎沸的人声愈发清晰。丞相府到了。
轿帘被掀开,一只手伸到她面前。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是她熟悉的、属于萧景琰的手。曾经,这双手在冬夜为她呵过暖,在病榻前为她端过药,也在月下紧紧握住她,指天誓日,许下白头之约。
跨过火盆,踩过瓦片,司仪高亢的声音指引着他们完成一道道繁琐的仪式。拜天地,拜高堂。高堂之上,端坐着当朝萧丞相和他的夫人。沈清辞盖头遮面,却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,带着审视,并无多少温度。她早已习惯,萧家向来不太看得上她这个家道中落的孤女。
欢呼声、道贺声潮水般涌来。她被簇拥着,走向洞房。萧景琰似乎轻轻捏了捏她的手,低声道:“清辞,等我。”语气温柔依旧。
新房里红烛高烧,堆满了各色吉祥果品。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。青黛扶她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沿坐下,便按规矩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前院的宴饮声隐约传来,更衬得房内寂静。沈清辞静着,背脊挺直。凤冠很重,压得脖颈有些酸。嫁衣繁复,层层叠叠,裹得人有些透不过气。
“清辞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,带着酒意,也带着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滞重。
“今日……你我礼成,你已是我萧家妇。”他语速很慢,字字斟酌,“有些事,不能再瞒你。”
“我……”萧景琰深吸一口气,终于说了出来,“在我与你定亲之前,家中……已为我定下一门亲事。是吏部尚书王家的嫡女,王清婉。”
“去年春,我与她已完婚。”萧景琰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愧意,却又有一种诡异的如释重负,“因她体弱,一直在京郊别院静养,未曾入府。父亲母亲的意思是……她是圣上赐婚,又是尚书嫡女,这正妻之位……”
“清辞,你我情深义重,你为我付出良多,景琰铭感五内,此生绝不负你。只是……眼下,需暂时委屈你,以平妻……不,以贵妾之位入府。你放心,在我心中,你永远是最重要的。待日后……”
盖头下传来的声音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甚至比刚才更轻柔了些。却让萧景琰的话,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。没有哭闹,没有质问,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寂。
“所以,”沈清辞打断他,每个字都清晰无比,“你早有明媒正娶的妻子,却瞒我至今。许我凤冠霞帔,十里红妆,并非迎我为正妻,而是纳我为妾。今日这满城喧哗,百姓恭贺,在他们眼中,我沈清辞,便是你萧景琰,以如此阵仗,纳进门的……一个贵妾,是吗?”
“清辞,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”萧景琰急急辩解,“我与那王氏并无情分,只是父母之命,圣上之意。我心里只有你!这正妻的名分,不过虚衔,我萧景琰此生……”
一只纤细白皙的手,从大红嫁衣的袖中伸出,稳稳地,自己掀开了那方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。
烛光下,露出一张脸。妆容精致,眉眼如画,可那双总是盛着温柔春水的眼眸,此刻却平静无波,深不见底,映着跳跃的烛火,冷得骇人。
她就那样看着他,看着这个她倾尽所有去爱、去信任的男人。看着他眼中的慌乱、愧疚,还有那一丝来不及掩藏的、以为她能妥协的期盼。
“萧景琰,”她唤他的名字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落在地上,却重若千钧,“你看我沈清辞,像傻子吗?”
萧景琰被她眼中那片冰冷的平静慑住了,一时竟忘了言语。酒意早就化作了冷汗,涔涔地从额角渗出。眼前的沈清辞,陌生得让他心悸。他预想过她的眼泪,她的质问,甚至她的崩溃,他准备好了一箩筐的甜言蜜语和保证,试图将那残酷的事实包裹上一层糖衣,哄着她咽下去。可他独独没料到,会是这样的死寂,这样的……冷。
“清辞,你听我说……”他上前一步,想去抓她的手,想将她搂进怀里,用往日的温存融化这层让他不安的坚冰。
沈清辞却轻轻一拂袖,避开了。她的动作并不激烈,甚至称得上优雅,却带着不容触碰的疏离。她站起身,那身华美沉重的嫁衣随着她的动作流淌下璀璨的光泽,凤冠上的珠翠微微晃动,碰撞出细碎清冷的声响。
“不必说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却像玉磬敲在冰面上,“你已说得够清楚。我听得够明白。”
她目光扫过这间精心布置的洞房,百子帐,合欢被,双喜字……每一处细节,都曾是她对余生幸福的憧憬。如今看来,却像个精心编织的讽刺的笑话。
“所以,今日这十里红妆,满城皆知,并非迎娶正妻,而是丞相之子萧景琰,以堪比迎娶正妻之礼,纳贵妾沈氏入府。”她一字一句,复述着这个事实,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进骨血里,让自己彻底清醒,“好得很。萧公子真是好谋算,好周全。既全了你我的‘情深义重’,又不得罪圣意和王家,还为我搏了个‘情深不渝’的美名,让我这个妾室,一进门就‘与众不同’。是么?”
“不是!清辞,你怎么能如此想我?”萧景琰脸色发白,急切道,“我对你的心,天地可鉴!我只是……只是迫于无奈!王清婉她父亲是吏部尚书,深得圣心,这婚事是御赐,我萧家不能违逆啊!但我发誓,我心里只有你!这府中中馈,将来定是由你执掌,你才是我萧景琰真正的妻子!”
“真正的妻子?”沈清辞轻轻重复,忽地低笑一声,那笑声里浸满了凉意,“萧景琰,你的‘真正’,未免太廉价了些。”
她不再看他,转身走向屋内那张紫檀木雕花圆桌。桌上放着两杯合卺酒,酒液澄澈,映着烛光。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她伸出两根手指,拈起那对用以系住酒杯的红线,轻轻一扯。精致的白玉杯倒在桌上,酒液汩汩流出,浸湿了铺着的红色桌布,像晕开了一滩血。
沈清辞的手稳而快,没有丝毫犹豫。那顶象征着荣耀与承诺、沉重无比的赤金点翠凤冠,被她生生从发髻上取下。几缕青丝被扯断,飘落下来,她也恍若未觉。镶嵌其上的珍珠宝石在烛火下划过一道冰冷炫目的弧线。
她双手捧着那顶凤冠,仔细端详了一瞬,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物事。然后,手臂扬起,用尽全力,朝着铺着大红地毯的地面,狠狠掼去!
一声巨响,尖锐刺耳,几乎要震破人的耳膜。凤冠砸在地上,精美绝伦的珠翠四散飞溅,赤金骨架扭曲变形。最大的那颗东珠磕在桌脚,滚了几滚,停在萧景琰的靴边,光芒黯淡。
屋外的青黛和几个候着的丫鬟听到这骇人的动静,吓得魂飞魄散,却又不敢擅自闯入,只能焦急地贴着门缝听里面的动静。
萧景琰僵在原地,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那堆璀璨的残骸,仿佛被抽走了魂魄。那是他亲自描样子,请宫里最好的匠人耗时三个月打制的凤冠!是他给她的“独一无二”的承诺!
沈清辞看也没看那堆碎片。她接着抬手,抓住嫁衣的襟口。那身按一品诰命规格、用了无数金线雀羽、价值连城的嫁衣,在她手中发出“刺啦”一声裂帛的脆响!
金线崩断,羽毛纷飞。她从领口开始,毫不犹豫地向下撕裂。精致的刺绣被暴力扯开,繁复的层叠被一一剥离。她的动作并不粗暴,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仪式感,但每一个撕裂的声响,都像一把钝刀,割在萧景琰的心上,也割断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所有温情脉脉。
萧景琰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,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。他猛地冲上前,试图抱住她,制止这疯狂的行径:“清辞!住手!你疯了?!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!”
“我很清醒。”沈清辞格开他的手,力气大得出奇。她终于停下了动作,嫁衣已被她撕开大半,露出里面素白色的中衣,在一片狼藉的猩红中,显得格外刺目,也格外孤绝。她微微喘息着,脸颊因用力而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,眼神却比刚才更加清明锐利,直直刺向萧景琰。
“比过去的任何一天,都要清醒。”她缓缓说道,声音不大,却带着穿透一切喧嚣的力量,“萧景琰,你看清楚了。”
“今日,你萧家以十里红妆为聘,我沈清辞,受了你萧家三拜九叩之礼,天地为证,宾客为鉴。礼已成,我是你萧家明媒正娶、过了明路的妇,对吗?”
萧景琰被她眼中那决绝的光焰灼得心头发慌,只能下意识点头:“是……礼已成,你已是我萧景琰的……”
“好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。那是一卷红色洒金的纸笺,正是今日交换的婚书。上面并排写着他们二人的姓名、生辰,盖着沈家残存的老印和萧丞相的私印。
她将婚书展开,让上面墨迹未干的字迹和鲜红的印鉴呈现在萧景琰眼前,也呈现在透过窗纸隐隐窥见的、可能存在的无数双眼睛之前。
婚书从中间被撕开,再撕,变成四片,八片……她撕得缓慢而用力,仿佛要将过去所有的期盼、信任、付出,连同这张虚伪的契约,一同撕成碎片。
红色的纸屑如蝴蝶般纷纷扬扬,落在碎裂的凤冠上,落在残破的嫁衣上,落在萧景琰苍白失血的脸上。
沈清辞扬起手,最后一把碎屑从她指缝间洒落。她站在那里,一身素白中衣,长发有些凌散,却背脊挺直如修竹,下颌微扬,眼神雪亮,竟比方才盛装时更添一种惊心动魄、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。她的声音清晰无比,穿透门窗,传到了外面每一个竖起的耳朵里:
“我沈清辞,出身清河沈氏,虽家道中落,亦知礼义廉耻。宁为寒门妻,不为高门妾!”
话音落下,她再不看他一眼,转身,朝着洞房的门口走去。步履平稳,甚至带着一种释然的轻盈,踏过满地的狼藉,踏过那代表了所有虚假荣光和破碎梦想的残骸。
萧景琰如梦初醒,巨大的恐慌和一种即将彻底失去的预感淹没了他。他扑上去,想要抓住她的手臂:“清辞!你不能走!你是我萧家的人了!你走了,让萧家颜面何存?让你自己名声何存?!”
沈清辞猛地甩开他的手,力道之大,让萧景琰踉跄了一下。她回过头,那一眼,冰冷刺骨,再无丝毫温度。
“萧公子,”她勾起唇角,那是一个毫无笑意的、近乎残忍的弧度,“你的颜面,与我何干?”
“至于我的名声……”她略略提高了声音,确保外面的人能听清,“不劳萧公子费心。我沈清辞今日所为,对得起天地,对得起父母,更对得起我自己。是非曲直,自有公论。这长安城的唾沫星子,若真要淹死人——”
她微微偏头,目光扫过萧景琰,扫过这间华丽而冰冷的婚房,最后望向门外隐约透进来的、属于自由天地的微光。
门外,阳光有些刺眼。廊下院子里,密密麻麻站满了人。萧家的长辈、管事、丫鬟仆役,还有未来得及散去、闻讯赶来的部分宾客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目瞪口呆地看着从新房中走出的新娘子——不,是看着那个撕毁了嫁衣、撕毁了婚书、一身素白、眼神冰冷却燃着火焰的女子。
沈清辞迎着无数道震惊、骇异、探究、鄙夷、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的目光,抬起了头。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,却给她镀上了一层坚毅的金边。
她的陪嫁丫鬟青黛早已泪流满面,此刻却死死咬着嘴唇,毫不犹豫地冲上前,脱下自己的外衫,披在沈清辞只着中衣的身上,然后紧紧扶住了她的手臂,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。
沈清辞拍了拍青黛的手,示意自己无事。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,在脸色铁青的萧丞相和惊怒交加的萧夫人脸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移开。
然后,她迈开步子,沿着来时铺就的、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的十里红绸,朝着丞相府大门的方向,一步一步,坚定地走去。
身后,死寂终于被打破,响起萧景琰嘶哑崩溃的吼叫:“拦住她!给我拦住她!”
但,没有一个人动。或许是被沈清辞那决绝的气势所慑,或许是被这惊天变故惊呆了,或许……是心底还残留着一丝对“道理”的敬畏。
门外,长街空旷,看热闹的百姓还未完全散去,此刻更是炸开了锅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长安城的春日,风里还带着料峭寒意。沈清辞只着一身素白中衣,外罩着青黛那件半旧不新的藕荷色比甲,走在长长的朱雀大街上。身后,丞相府那刺目的红绸和喧天的锣鼓仿佛还在耳边嗡鸣,却又像是隔了千山万水,模糊而不真切。
青黛紧紧搀扶着她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,却不敢哭出声,只死死咬着下唇,警惕地环视四周。街两旁,无数道目光如针一般扎过来。惊诧、好奇、鄙夷、怜悯、幸灾乐祸……种种情绪混杂在那些窃窃私语里,汇成一股无形的浪潮,几乎要将人淹没。
“骨气?骨气能当饭吃?沈家早就败了,她一个孤女,这下名声也毁了,往后可怎么活哟……”
那些话语,有的尖刻,有的叹息,有的漠然。沈清辞却像是全然听不见。她的目光平视前方,脚步很稳,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那身单薄的衣衫显得她身形愈发纤弱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,可那挺直的脊梁,却又像一根宁折不弯的竹。
家。她现在要去哪里?沈家的老宅,为了给萧景琰打点,半年前就已经典当出去了,如今住在里面的,是陌生的商户。这长安城偌大,竟无她沈清辞立锥之地。
心口的位置,空荡荡的,钝痛一阵阵袭来,并不尖锐,却绵长得让人窒息。不是为萧景琰,那个男人,从他坦白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死了。是为自己那三年错付的光阴,是为那些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付出,是为那个傻傻地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、看到了余生幸福的沈清辞。
眼前有些发黑,脚步虚浮了一下。青黛赶紧用力扶住,带着哭腔低唤:“小姐……”
正茫然间,一辆青篷马车不疾不徐地从对面驶来,稳稳地停在了她们身侧。马车并不起眼,拉车的马也是普通的黄骠马,但赶车的人却是个眼神精悍、腰背挺直的中年汉子。
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、略显苍白的手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男子的侧脸。约莫二十七八年纪,面容清俊,眉宇间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,却丝毫不减其疏朗气质,尤其是一双眼睛,深邃沉静,如同古井寒潭,偶然掠过的一丝光,却又锐利得仿佛能洞悉人心。
车夫跳下车辕,走到沈清辞主仆面前,态度恭敬却并不卑微,抱拳道:“这位姑娘,我家主人见姑娘似乎……不便前行。若姑娘不嫌弃,可乘此车一程。不知姑娘欲往何处?”
沈清辞抬眸,警惕地看着这陌生的车夫,又望向那掀开一角的车帘。马车里的人并未露面,只能看到那只握着帘布的手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。
是巧合?还是别有用心?她如今这般狼狈模样,出现在这长安街头,认识她的人不少,想看她笑话、甚至落井下石的人只怕更多。
青黛也紧张地挡在沈清辞身前,声音发颤:“你、你家主人是谁?我们小姐不需要……”
“青黛。”沈清辞轻轻按了按她的手。她望向那马车,隔着帘隙,与那双深邃的眼眸对上了一瞬。很奇怪,那目光里没有探究,没有怜悯,更没有寻常人看到她现在这副样子该有的惊讶或鄙夷,只有一片平静的澄澈,仿佛只是看到路上有人需要帮助,便顺手施以援手。
但她此刻,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?名声?早在踏出萧府那一刻就已粉碎。性命?若真有人想对现在的她不利,在这人来人往的街上,或许比独自流浪到无人处更安全些。
“多谢尊驾好意。”沈清辞开口,声音因紧绷和虚弱而有些沙哑,却依然保持着礼节,“不知尊驾欲往哪个方向?若顺路,烦请捎带一程,至前方能雇到车马之处即可。感激不尽。”
马车内安静了一瞬,随即,那个清冽的男声再度响起,比方才清晰了些,依旧平和:“无妨。姑娘请上车。”顿了顿,补充道,“车内备有清水与薄毯,姑娘可自取。”
沈清辞不再犹豫,对青黛点了点头。青黛扶着她,踩着小杌子上了马车。车内空间不大,却收拾得十分整洁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清苦的药香。一侧的软垫上果然叠放着一条灰色薄绒毯,小几上放着一壶清水和两只干净的瓷杯。
那位年轻男子坐在另一侧,见她进来,微微颔首致意,便移开了目光,看向窗外,并无交谈之意,也丝毫没有打量她的意思,姿态闲适自然,仿佛只是载了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同路人。
这恰到好处的疏离,反而让沈清辞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了些。她接过青黛递来的毯子,裹住自己冰冷的身子,又喝了些水,干渴灼痛的喉咙才舒服了一点。
马车缓缓启动,驶离了朱雀大街,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辘辘的声响。
沈清辞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。身体的疲惫和心神的巨大损耗如潮水般涌来,她几乎要立刻昏睡过去,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拽着她。不能睡,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,在一个不知底细的人面前。
她悄悄掀开一线眼皮,看向对面的男子。他依旧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,侧脸线条清晰而安静。他穿着月白色的常服,料子是上好的云锦,却无任何纹饰,腰间悬着一枚质地上乘的羊脂白玉佩,形状古朴。整个人透着一股清贵之气,却又被那挥之不去的病弱感中和了距离感。
这人……绝非普通富户或闲散文人。但他身上没有萧景琰那种刻意展示的锋芒和贵气,也没有寻常世家子弟的纨绔浮夸。像一块温润却深不可测的玉。
马车又行了一段,穿过几条巷子,最终在一处小巧精致的宅院后门停了下来。这宅子位置不算顶好,却清幽安静,白墙黑瓦,墙角探出几枝开得正盛的杏花。
那年轻男子这才转回头,看向沈清辞,声音依旧平静无波:“此处是在下一处别业,平日空置,只有几个老仆看守,还算清净。姑娘若不介意,可暂且在此歇脚。院内有厢房,一应物事俱全。”
男子似乎看出她的疑虑,淡淡道:“姑娘不必多虑。此处左右并无旁人知晓,姑娘可安心住下。待姑娘想好去处,或亲友来接,随时可离开。在下亦不便久留,这便告辞。”
说完,他竟真的起身,率先下了马车。车夫已将后门打开,门内是一个干净的小院,果然不见什么人影。
沈清辞看着他站在车旁的背影,月白的衣衫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。他连她的姓名来历都未曾问及,便提供了这样一处避风港。这份突如其来的、毫无所求的善意,在她刚刚经历彻骨寒凉与背叛之后,显得如此不真实,又如此……珍贵。
“敢问恩公尊姓大名?”沈清辞扶着青黛的手下了车,对着他的背影,郑重一礼,“今日援手之恩,沈清辞铭记于心。他日若有机会,定当报答。”
男子脚步微顿,并未回头,只摆了摆手,声音随风传来,有些飘忽:“举手之劳,不必挂怀。姑娘保重。”
说完,他便上了马车。车夫利落地调转马头,青篷马车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沈清辞站在那扇安静敞开的后门前,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,怔了许久。直到青黛轻声唤她,才回过神来。
沈清辞收回目光,望向眼前这处清幽的小院。杏花纷飞,墙角青苔湿润。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,却也是眼下唯一可以容身、让她喘息和思考的所在。
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隔绝了外面世界的纷扰与窥探。小院里果然只有一个年迈的哑仆,见了她们,只是恭敬地躬身行礼,指了指收拾干净的厢房,便退回了自己的小屋。
厢房内陈设简单雅致,床铺被褥都是新的,还带着阳光的味道。桌上甚至贴心地放着一个装了热水的铜壶和一套素瓷茶具。
沈清辞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院中那株老杏树的花瓣被风吹进来几片,落在窗台上。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,却又像是隔了很远。
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一直紧绷的脊梁,终于微微松垮下来。疲惫如排山倒海般将她淹没。
青黛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悄声退了出去,带上了房门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沈清辞走到床边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缎面被褥。从极致的喧闹到极致的寂静,从满怀憧憬到彻底绝望,不过短短几个时辰。人生之荒谬,莫过于此。
她想起萧景琰最后那不敢置信、惊怒交加的脸;想起萧丞相夫妇那冰冷的审视;想起满城百姓的指指点点;也想起马车里那双平静无波、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,瞬间模糊了视线。但她死死咬住嘴唇,不肯让它们落下来。不能哭。至少,不能现在哭。眼泪是软弱,而软弱,在失去一切庇护之后,只会让人坠入更深的深渊。
萧景琰,萧家……今日之辱,今日之骗,今日几乎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的算计,她绝不会就此罢休!
还有那个幕后真正的“正妻”王家,那御赐的婚姻……所有将她当作棋子、当作玩物、当作可以随意践踏牺牲品的人,她一个都不会放过!
但,谈何容易?她一介孤女,无钱无势,名声扫地,凭什么去对抗权倾朝野的丞相府和吏部尚书府?
沈清辞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从她撕毁婚书、走出萧府的那一刻起,她的路,就注定布满荆棘,也注定,只能靠自己去闯。
别院的日子,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。哑仆只管洒扫庭院,送些简单的饭食,从不多看她们一眼,也从不踏入厢房半步。青黛起初战战兢兢,几日下来,见确实无虞,才略略放宽了心,只是眉宇间的忧愁丝毫未减。
沈清辞却异常平静。她吃得很少,睡得更少,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窗前,看着庭院里那株老杏树。花瓣已落尽,嫩绿的叶子舒展开来,生机勃勃。她看着日出日落,云卷云舒,眼神空茫,又似乎凝着极深的思量。
撕毁婚书、当众悔婚、走出丞相府……这样的事情,在长安城注定会掀起轩然。萧家会如何反应?王家会如何表态?那些看客们,又会编排出怎样的流言蜚语?她需要知道外界的风向,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。
“风波未平,萧府寻人,王家静观。流言甚嚣,于汝不利。暂避为宜。衣食勿忧。阅后即焚。”
沈清辞捏着纸笺,指尖有些发凉。果然,萧家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们丢了这么大的脸,怎会容她这个“祸首”逍遥在外?寻人,是寻回去继续完成那荒唐的“纳妾”仪式?还是干脆“病故”或“失踪”,以绝后患?王家按兵不动,是在等待萧家的态度,还是另有所图?
至于流言……她几乎可以想见那些话会有多难听。一个家道中落的孤女,被丞相公子“抛弃”,还不知廉耻地当众撕毁婚约,简直是离经叛道,不知死活。她的名声,在那些卫道士和看客嘴里,恐怕早已臭不可闻。
她将素笺凑近烛火,火苗舔舐纸角,迅速蔓延,化作一缕青烟和一小撮灰烬。微弱的火光映亮她沉静的眉眼,那里面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。
“小姐……”青黛看着那灰烬,声音发颤,“我们……我们是不是该离开长安?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……”
“离开?”沈清辞轻轻摇头,声音低而坚定,“能去哪里?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萧家若真想找,躲到天涯海角也能被挖出来。况且,”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锐芒,“我为何要躲?做错事的,不是我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青黛急得眼圈又红了,“他们权势滔天,我们怎么斗得过?留在这里,万一被找到……”
“正因为留在这里,才最安全。”沈清辞打断她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。这座别院的主人,那位神秘的“恩公”,既然能及时递来消息,又能将她们藏匿得如此妥帖,连萧家一时都寻不到,其能量和心思,都绝非常人。他让她“暂避”,或许不仅仅是出于好心。
一个被丞相府“抛弃”、与吏部尚书之女结下梁子、却又如此决绝刚烈的女子,或许,在某些人眼里,并非全无用处。尤其是在这波谲云诡的长安官场。
沈清辞提起笔,凝神片刻,手腕悬动,笔尖落下。她画的并非花鸟山水,亦非人物仕女,而是一幅……地图。笔法简洁,却线条清晰,勾勒出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的大致轮廓。若是有熟知北境地理的人在此,定能认出,这是大周朝与北狄接壤的几处重要边镇和粮草补给线路图。
她画得很快,显然胸有成竹。这并非她一个深闺女子该懂的东西。但沈家祖上出过戍边大将,父亲在世时虽已转任文职,却喜好兵事,收藏了不少舆图兵书。她幼时得父亲宠爱,常伴左右,耳濡目染,记下了不少。后来父亲病逝,家道中落,那些书籍典藏变卖殆尽,唯有这些刻在脑子里的东西,留了下来。
从前,她只当是闺中趣忆,或是对父亲的念想。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,这些“无用的东西”,或许会成为她安身立命的筹码。
最后一笔画完,她搁下笔,仔细端详片刻,又提笔在旁边空白处,写下几行小楷:
“北狄今春雪薄,草场返青早于往年,马匹膘肥。去岁秋掠受挫,今夏恐有异动。镇北关至雁回隘一线,粮道迂回,临河三段易受袭扰。若于此处增设两处暗哨,前置粮草中转,可保无虞。”
青黛接过那折叠的纸,入手微沉。她虽不懂上面画的是什么,但看小姐神色郑重,心知必定极为重要,连忙点头应下,小心收好。
沈清辞复又坐下,望着跳动的烛火。她在赌。赌这位“恩公”并非偶然路过的善心人,而是对朝局、对边事有所关心,甚至有所图谋之人。赌他能够看出这张简陋图纸和几行注释背后隐藏的价值——一个对北境防务有着超出常人居安思危与敏锐洞察力的人的价值。
若他只是一时善心,看不懂或不在意,那这张图便如废纸。她和青黛,或许就得另谋出路,甚至真的要考虑逃离长安。
那么,这场始于绝望救助的相遇,或许就能开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。她需要借助他的力量复仇、自保,而他,或许能从她这里得到一些别处得不到的东西。
风险巨大。但与坐以待毙、或狼狈逃亡相比,这已是她能想到的,唯一一条可能绝处逢生的险路。
这一夜,沈清辞依旧睡得很少。天色微明时,她便起身,梳洗停当,换上了青黛从外面悄悄买回来的、最普通的青色布裙,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,洗尽铅华,却更显出一种清冷坚韧的气质。
早膳时,青黛按照吩咐,将折叠好的图纸混在空碗碟中,递还给收拾的哑仆。哑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,如同往常一样,沉默地端走了托盘。
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。沈清辞表面依旧平静,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。她在等一个回应,或者,等一场未知的命运。
青黛打开门。车夫并未进来,只是将一个半旧不新的青布包袱递了进来,低声道:“主人说,姑娘所需之物,皆在其中。姑娘聪慧,自知该如何使用。此外,主人让小人转告姑娘一句话。”
沈清辞心中剧震。执棋?落子?他果然看懂了!他不仅看懂了那张图,更看透了她借图试探、寻求合作的意图!并且,他给出了回应——这包袱里的东西,就是他的“落子”。而那句“落子当无悔”,既是提醒,也是……应允。
她关上院门,抱着那个并不沉重的包袱回到房中。青黛关好房门,紧张地守在旁边。
一份崭新的、盖着官府印鉴的路引和户籍文书,名字是“沈青”,身份是南边某县前来京城投亲不遇的落魄书生,年十九。
沈清辞拿起那封短笺,指尖微微颤抖。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近乎炽热的激动,混杂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他给了她新的身份,给了她安身立命的钱财,更给了她一个明确的方向——悦来茶馆的约见。
她不再是那个只能等待命运宣判、任人摆布的沈清辞。从此刻起,她是“沈青”,一个身负秘密、意图在这长安城中,下一盘险棋的“书生”。
“青黛,”她抬起头,眼中那连日来的空茫和死寂早已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初出鞘剑锋般的光芒,“我们有事情做了。”
巳时初刻,阳光正好,茶馆里人声渐起,说书先生醒木一拍,开始讲述新的篇章。沈清辞——此刻应是沈青,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直裰,头发用同色布巾束起,脸上薄施了一层暗黄的脂粉,修饰了过于柔美的轮廓,眉峰也用炭笔描得英气了些。她脊背挺直,步履沉稳,穿过喧闹的大堂,径直走上二楼。
推门而入,雅间内陈设清雅,临窗的位置,那位“恩公”正执壶斟茶。今日他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,更衬得面色如玉,只是那抹病弱的苍白依旧。他抬眸看来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,并无惊讶,只微微颔首:“沈姑娘,请坐。”
谢衍。沈清辞心中默念。这个名字在朝中并非显赫,但她隐约记得,似乎与已故的武安侯府有些关联,如今在朝中领了个清贵的闲职,体弱多病,深居简出。原来是他。
“谢公子。”她改口,目光坦然迎上他的,“多谢公子连日来的照拂,以及……赠予的新身份。”
谢衍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转瞬即逝:“姑娘聪慧果决,非常人可比。那日街头一见,便知姑娘非池中之物。些许相助,不足挂齿。倒是姑娘所赠舆图与建言,令谢某……印象深刻。”
他点到为止,并不追问她一个闺阁女子为何精通北境边事。这份恰到好处的尊重和距离感,让沈清辞稍感安心。
“公子过誉。不过是家父生前偶有提及,清辞胡乱记下,班门弄斧罢了。”她谨慎回应,随即切入正题,“不知公子今日约见,有何指教?”
谢衍端起茶杯,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,目光望向窗外熙攘的西市,语气依旧平静,却多了几分凝肃:“指教不敢当。只是想问沈姑娘,接下来,有何打算?”
沈清辞心下一凛。他知道她不可能永远躲在那小院里,更知道她绝不甘心就此沉寂。
“清辞如今,孑然一身,声名狼藉。”她自嘲般笑了笑,眼神却锐利起来,“但有些事,终究意难平。萧家欺瞒之辱,骗婚之恨,若不能讨回一个公道,清辞枉为人。”
“公道?”谢衍转回视线,看着她,“姑娘想要的公道,是萧景琰一句道歉,是萧家公开认错,还是……”
“不够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声音虽轻,却斩钉截铁,“我要他们付出代价。真正的代价。”
“萧家树大根深,王尚书亦是圣眷正隆。”谢衍缓缓道,陈述事实,不带倾向,“姑娘凭一己之力,无异蚍蜉撼树。”
“所以,”沈清辞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灼灼,“清辞需要借力。需要……一把足够锋利,且愿意挥向萧家的刀。”她顿了顿,直视谢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,“谢公子,您递来路引银钱,约见于此,想必也并非只为行善积德。清辞虽愚钝,却也知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。公子若有所需,清辞愿尽绵薄之力,只求一个……合作的机会。”
谢衍看着她,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激赏。这个女子,比他预想的还要敏锐,还要有魄力。在经历那般毁灭性的打击后,非但没有崩溃沉沦,反而迅速冷静下来,审时度势,甚至敢与他这个来历不明、深浅不知的人谈“合作”。
“沈姑娘快人快语。”谢衍放下茶杯,“不错,谢某确有所求。所求者,也并非姑娘眼下能直接给予的。但姑娘身上,有谢某需要的东西。”
“见识,胆魄,以及对某些人……深入骨髓的了解与恨意。”谢衍的语气依然平淡,字句却重若千钧,“朝堂纷争,波谲云诡。萧丞相权倾朝野,结党营私,其子萧景琰亦非良善,借着其父权势与王家联姻的东风,在户部行事颇多龌龊。王家……也并非铁板一块。”
沈清辞心跳加速。他果然对萧家、王家有敌意!而且,他似乎掌握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“扳倒?”谢衍轻轻摇头,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,“谈何容易。根深蒂固,盘根错节。但大树虽固,亦有虫蛀蚁穴。令其伤筋动骨,折其羽翼,使其不能为所欲为,尚有可能。”
他看向沈清辞:“沈姑娘在萧景琰身边三年,对他性情、行事、乃至交往之人,应比外人了解得多。而姑娘如今‘沈青’的身份,行事也更为便宜。”
沈清辞明白了。他要她做一把暗处的刀,利用她对萧景琰的了解和新的身份,去搜集证据,寻找破绽。
“不急。”谢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,推到沈清辞面前,“这里面,是几处房产田庄的地契和商铺的干股文书,皆在‘沈青’名下,来源干净,经得起查。从今日起,‘沈青’便是在京中略有薄产、试图谋取出路的南方士子。你需要先站稳脚跟,融入这长安城的士林商贾之中。悦来茶馆、松竹书院、乃至一些不那么起眼的诗会酒局,都是消息流通之地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萧景琰好名,常以风流雅士自居,结交文人,附庸风雅。户部公务之余,最喜在‘集雅轩’与一众所谓清流文人聚会。那里,或许是你接近的第一步。”
沈清辞打开木盒,里面果然整齐地码放着契书,甚至还有几封引荐信。他连这些细节都准备好了。如此周详的安排,绝非一时兴起。
“公子谋划深远。”她合上木盒,抬眸,“清辞必不负所托。只是,清辞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公子为何选中我?仅仅因为那幅图,和我对萧景琰的恨?”沈清辞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,“与萧家为敌,风险巨大。公子……所求究竟为何?”
谢衍静默片刻,目光投向窗外辽远的天空,那一向平静无波的眼中,似有深沉的痛楚与寒意一闪而过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“有些旧账,总要清算。”他收回目光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,“沈姑娘只需知道,在扳倒萧家这件事上,我们的目标一致。至于其他,待姑娘站稳脚跟,我们或许可以谈得更深。”
他没有明说,但沈清辞知道,每个人都有不愿示人的秘密和伤痕。谢衍有,她也有。基于共同利益的合作,有时比纯粹的信任更牢固。
谢衍也起身还礼:“沈姑娘,保重。若有急事,可往东城‘回春堂’药铺递信,找孙掌柜。”
谢衍站在窗边,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融入楼下的人流,直至消失。他端起那杯已凉的茶,一饮而尽,喉间泛起清苦的滋味。
“沈清辞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眼底神色复杂,“但愿这把刀,足够锋利,也但愿我……没有看错人。”
有了“沈青”的身份和谢衍提供的安身立命之本,沈清辞的行动变得从容许多。她带着青黛搬出了那座僻静别院,住进了东市附近一处不起眼但整洁的二进小院。哑仆不再出现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新的宅子里,谢衍早已安排好了两个寡言少语、手脚麻利的粗使婆子和一个老实可靠的门房,一切井井有条。
沈清辞换上了男装,彻底进入了“沈青”的角色。她本就通诗书,经史子集皆有涉猎,加之性情沉静,举止间自有一股书卷气,稍加修饰,便是个清秀沉稳的年轻书生模样。青黛则扮作书童,唤作“青墨”,主仆二人深居简出,偶尔出门,也是去书局购置书籍,或到谢衍暗示过的几处文人聚集之地走动,低调地融入环境。
她首先用谢衍给的银钱和契书,将名下那间位于西市边缘的绸缎庄稍稍整顿,换了原先不太得力的掌柜,提拔了一个原本在店里不得志但账目清楚、为人本分的老伙计。她不直接出面,只以“东家少爷”的身份偶尔过问,定下规矩,赏罚分明。生意虽不大,却足够维持“沈青”这个身份体面的开销,并逐渐有了些微薄的进项。更重要的是,这间铺子成了一个不起眼却可靠的消息来源和联络点。
一个月后,沈清辞觉得时机差不多了。她打听到,明日午后,萧景琰照例会在集雅轩举办一个小型的诗画品评会,邀请的多是些在京中有些才名但尚未得官的举子或清客。
次日,沈清辞精心准备了一幅画。画的是雪后寒梅,笔墨清瘦孤傲,题了一首咏梅诗,词句不算顶尖,但意蕴冷峭,暗含风骨。她携画前往集雅轩。
集雅轩是萧景琰常包下的雅集之所,布置得极为精雅。沈清辞递上名帖和画作,门房见她气度不凡,又听说是慕名而来的南方士子,便客气地将她引了进去。
厅内已有十数人,萧景琰坐在主位,一身锦袍,玉冠束发,正与身旁一人谈笑风生,举手投足间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、风流倜傥的模样。只是细看之下,眼底似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,笑容也略显刻意。沈清辞远远看着他,心湖却已无半点波澜,只有冰冷的审视。
她的画作被呈了上去。萧景琰随意展开,目光扫过,起初不甚在意,待看到题诗和那孤峭的笔意时,眉头微挑,抬头看向立于下首的沈清辞。
“这位兄台面生得很,画作却颇有新意。不知如何称呼?”萧景琰开口,语气温和有礼。
沈清辞拱手,压低了嗓音,带着一丝南方口音:“在下沈青,南直隶人氏,游学至京,久仰萧公子雅名,特来叨扰。”
“沈青?”萧景琰念了一遍,笑道,“好名字。画亦如其名,清峻不凡。尤其是这梅花风骨,令人心折。不知沈兄师承哪位大家?”
萧景琰似乎对她产生了些兴趣,又问了些南方的风物学问,沈清辞早有准备,应答如流,偶尔引经据典,见解独到,却又不过分张扬。她深知萧景琰喜好附庸风雅,又自负才学,便投其所好,既展示了自己的价值,又不至于抢了他的风头。
一番交谈下来,萧景琰对这位“沈青”印象颇佳,觉得他虽出身不高,但谈吐不俗,见解也有可取之处,更难得的是态度恭谨,令人舒服。
“沈兄大才,屈居于此,可惜了。”萧景琰状似惋惜,随即热情邀约,“今日得遇沈兄,亦是缘分。不知沈兄在京中可有落脚之处?若不嫌弃,日后可常来集雅轩走动,与诸位同仁切磋学问。”
诗画品评继续,沈清辞大多时候安静聆听,偶尔在萧景琰询问时发表一两句精当的评论,既显示存在感,又不惹人注目。她冷眼观察着萧景琰与在场众人的互动,将他言谈间流露出的喜好、倾向,以及与某些人过从甚密的细节,默默记在心中。
散场时,萧景琰特意又与她说了几句,让她“有空常来”,俨然已将她视为可结交的“自己人”。
走出集雅轩,春日阳光暖融,沈清辞却觉得心底一片冰凉。曾经刻骨铭心爱恋过的人,如今面对面,却像是在看一场精心排练的戏,戏中人演技精湛,而她,是台下最清醒也最冷漠的看客。
“第一步,算是踏进去了。”沈清辞淡淡道,回头望了一眼集雅轩雅致的门楣,“青墨,记住今天里面所有人的样貌、名字、言谈特点。回去后,一一记下来。”
主仆二人融入街巷的人流。沈清辞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取得萧景琰初步的信任和接纳,只是打开了通往他身边圈子的一扇门。要找到足以“伤筋动骨”的破绽,还需要更深的潜入,更耐心的等待,以及,更精巧的谋算。
谢衍给她的路,她已经走稳了第一步。接下来,就是一步步,将这张网,织得更密,更紧。
而萧景琰,或许还沉浸在又收服了一位“有才之士”的得意中,丝毫未曾察觉,一条冰冷的毒蛇,已经悄无声息地,游进了他的花园。
自集雅轩一面后,沈清辞以“沈青”之名,又“偶遇”了萧景琰几次。有时是在书局,两人“巧合”地看中了同一本孤本,谦让之间便攀谈起来;有时是在某位与萧家交好的文官举办的小型诗会上,“沈青”的诗作“恰好”得了萧景琰的赏识。她总是表现得谦逊有礼,才华内敛却时有闪光,对萧景琰更是言辞恭敬,处处维护其颜面,很快便赢得了萧景琰更多的好感。
萧景琰正因沈清辞当众悔婚之事,面上无光,内心郁结,虽对外声称是沈氏女“性情乖张,不堪为妇”,但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。他急需在身边笼络一些有才学、又能衬托他雅量高致的人,来冲淡那桩丑闻带来的负面影响。“沈青”的出现,正合他意。不过两三月,“沈青”已成了萧景琰时常带在身边、颇为倚重的“清客”之一,甚至偶尔会让他帮忙处理一些不甚紧要的文书往来,或者陪同出席一些不那么正式的场合。
沈清辞借此机会,接触到了萧景琰部分往来信函的副本(多是些诗词唱和或寻常问候),也认识了不少与他交好的官员子弟、文人墨客,乃至一些替他打理庶务的管事。她记忆力极佳,又心细如发,将所见所闻分门别类,暗暗梳理。
她发现,萧景琰在户部观政,虽无实职,却借着其父权势,插手了不少事务,尤其是与钱粮、漕运相关的。他身边常跟着一个叫胡九的师爷,此人精于算计,眉眼灵活,颇得萧景琰信任,许多具体事宜都由他经手。而胡九,又与京中几家背景复杂的粮行、车马行过从甚密。
这一日,萧景琰在府中设宴,款待几位来自江南的丝绸商人,据说有意涉足漕运。沈清辞也在受邀之列,坐在末席作陪。席间推杯换盏,萧景琰谈笑风生,与商人们大谈漕运利弊、南北货殖,显得极有见地。胡九在一旁不时补充细节,言辞间对漕运关节、沿途关卡、损耗利润等如数家珍。
沈清辞默默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。漕运……这是户部管辖的重中之重,也是油水最丰厚的所在。萧景琰的手,伸得比她想象的还要长。
宴至中途,萧景琰似乎多喝了几杯,面有红晕,话也多了起来。他挥退歌舞,对几位商人道:“诸位放心,这漕运上的事,虽说规矩多,但凡事总有变通之法。只要有门路,有打点,沿途畅通无阻,不过是小事一桩。便是那几处向来难啃的闸口,本公子也有办法让它‘识时务’。”
沈清辞垂眸,掩去眼底的冷光。变通?打点?识时务?这些话,若是传到御史耳中,便是现成的把柄。只是空口无凭。
又听胡九笑道:“公子说得是。上月咱们从南边来的那批‘苏木’,不是顺顺当当就进来了?比市价低了足足三成,转手就是暴利。那些个‘关节’,可都懂事得很。”
苏木?沈清辞心中一动。这是一种名贵染料兼药材,向来课税极重,且有管制。低价大量购入,又顺利通关……这其中若没有猫腻,鬼才相信。
宴会散后,萧景琰有些醺然,拍着沈清辞的肩膀道:“沈青啊,你是个有才的,又懂事。好好跟着本公子,日后少不了你的前程。”
送走萧景琰,沈清辞没有立刻离开。她借口醒酒,在萧府花园里慢慢踱步。夜色已深,园中灯火阑珊。走到一处假山附近,隐约听见假山后传来压低的交谈声。
“急什么?有公子在,还怕少了他们的?告诉那边,再等几日,等漕帮那边最后一道‘孝敬’到了,一并结算。这次走得顺,下次量还能加大。”
“是是是……还有,公子让打听的那位沈……沈姑娘的下落,还是没消息,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。王家那边似乎也不太高兴,王尚书前儿还问起公子何时接王小姐回府主持中馈……”
“嘘!小声点!这事公子正烦心呢,少提!那女人不识抬举,自寻死路,找不着更好!王家小姐的事……公子自有分寸,你管好货和银子就行!”
沈清辞立在阴影里,月光照在她毫无表情的脸上。原来,萧景琰还在找她,而王家,已经开始施压了。那批“货”,看来利润惊人。胡九口中的“漕帮孝敬”,更是直指漕运上的利益输送。
回到自己的小院,沈清辞立刻将今晚听到的、看到的所有信息,结合之前的观察,详细记录下来。重点圈出了“苏木走私”、“漕运关节打点(可能涉及官员受贿)”、“漕帮孝敬”、“胡九”、“江南供应商”这几条线。
她铺开纸,开始梳理。萧景琰利用户部背景和萧家权势,通过胡九等白手套,与江南商人勾结,走私管制货物(如苏木),并利用漕运渠道,以贿赂等手段打通关节,获取暴利。这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。所获巨额钱财流向何处?是萧景琰自己挥霍,还是用于结交朋党、巩固势力,或是上交萧丞相?
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坐实,都足以让萧景琰吃不了兜着走,甚至牵连萧家。但证据呢?目前都是旁听来的碎片,缺乏实证。
次日,沈清辞去了一趟回春堂药铺,将一封密信交给了孙掌柜。信中,她隐晦地提到了“苏木”、“漕运关节”、“胡九”等关键词,并请求谢衍协助调查江南相关商行的背景,以及近期漕运关卡的人员变动和异常情况。
几天后,孙掌柜递来一个药包,里面夹着薄薄一张纸。是谢衍的回信,字迹仍是那般工整挺秀:
“江南‘隆昌号’、‘通源商行’背景复杂,与萧府管事有资金往来。漕运司新任副使陈溟,系萧相门生,上月到任。可从此处留意。另,萧府账房先生赵秉,好赌,欠城外‘利来赌坊’巨债,或可为突破口。一切小心。”
沈清辞将纸条凑近烛火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谢衍果然能量不小,这么快就给出了更明确的线索。漕运司副使陈溟,萧相门生,这个位置太关键了。账房赵秉,好赌……确实是容易撬开的嘴。
接下来一段日子,沈清辞更加勤勉地扮演着“沈青”的角色。她不仅继续在萧景琰的诗文圈子里活跃,展现出在算学和庶务上的一些“特长”,偶尔帮萧景琰核算些简单的账目,提出些“省钱增效”的小建议,让萧景琰越发觉得她“有用”。同时,她也开始有意识地接触萧府的一些中下层仆役管事,出手大方却不张扬,谈吐客气,很快便与门房、采买等人混了个脸熟。
她打听到,账房赵秉每隔五六日,便会借口出府采买文具或对账,实则溜去城西的“利来赌坊”赌上几把,且十赌九输,窟窿越来越大。
这一日,沈清辞算准了赵秉去赌坊的日子,提前换了一身更显富贵的锦缎袍子,带着青黛(仍作书童打扮),也来到了利来赌坊。赌坊里乌烟瘴气,吆五喝六之声不绝于耳。沈清辞皱皱眉,目光扫视,很快在骰子赌桌边看到了面红耳赤、额角冒汗的赵秉。他面前的筹码已所剩无几,却仍不死心地押上最后一点。
沈清辞踱步过去,装作随意地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,然后对青黛道:“今日手气似乎不佳,走吧。”
赵秉闻声,抬眼看了看沈清辞,见她衣着光鲜,气度从容,不似寻常赌客,又听她语气似有惋惜,忍不住嘟囔道:“真他娘的邪门!连着半个月了,就没赢过一回大的!”
沈清辞停下脚步,微微一笑:“这位兄台,赌之一道,运气固然重要,心气平和更是关键。越是急躁,越容易失手。我看兄台印堂发暗,今日实在不宜再赌,不如早些回去歇息。”
赵秉正懊恼无处发泄,见这陌生公子言语和气,不由苦着脸道:“回去?回去怎么交代?欠了一债,利滚利……唉!”
“哦?”沈清辞状似好奇,“看兄台仪表,不像寻常百姓,莫非是城中哪家府上的管事?若是正经差事,总不至于被这点债务难倒吧?”
赵秉打量她,见她似乎真不知情,又听她语气带着同情,戒心稍减,加上债务压身,急于倾诉,便压低了声音道:“不瞒公子,小的在……在萧丞相府上管着外院一部分账目。原本俸禄也算丰厚,可谁知……唉,都是这手不争气!如今欠了赌坊上百两银子,若是让府里知道,这差事丢了不说,怕是……”
“萧丞相府上?”沈清辞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敬意,“那可是了不得的门第。兄台能在那里当差,必是精明能干之人。怎会陷于此地?”
赵秉被她捧了一句,又见她态度诚恳,越发倒起苦水,将自己如何被同僚拉下水,如何越输越多,如何借了印子钱,如今利滚利已近两百两,债主天天催逼的情况说了个大概。
沈清辞听罢,沉吟片刻,道:“原来如此。相逢即是有缘。我看兄台也是实在人,一时不慎罢了。这样吧,”她从袖中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,放在赵秉面前,“这钱,兄台先拿去应急,把最急的债还上一部分,莫要让他们闹到府上去。其余的,咱们再慢慢想办法。”
赵秉猛地瞪大眼睛,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张银票,又看看沈清辞:“公……公子,这……这如何使得?你我素不相识……”
“钱财乃身外之物,能解人燃眉之急,便是它的用处。”沈清辞将银票推过去,“就当交个朋友。在下沈青,做些南北货殖的小生意。日后若有机会,或许还有仰仗兄台的地方。”
赵秉激动得手都有些抖,连忙抓起银票,千恩万谢:“沈公子!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!赵秉没齿难忘!日后但有差遣,只要赵某能做到的,绝无二话!”
沈清辞扶住他,温言道:“赵兄言重了。今日之事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莫要声张,对你我都有好处。你先去把债平了,改日若有闲暇,可来东市‘沈记绸缎庄’寻我喝茶。”
青黛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,低声道:“公子,这人……可靠吗?五十两可不是小数目。”
沈清辞看着赵秉消失在赌坊门口的背影,淡淡道:“赌徒的话,自然不能全信。但一个被债务逼到绝境、又看到希望的人,往往最容易掌控。五十两,买一个可能接近萧府账目核心的机会,值得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转冷:“况且,他若拿了钱不办事,或者转身出卖我们……谢公子既然能查出他的底细,自然也有办法让他闭嘴。”
数日后,赵秉果然悄悄来到了沈记绸缎庄后堂。他换了身干净衣裳,气色也比那日好了许多,见到沈清辞,又是好一番感谢。
沈清辞请他喝茶,绝口不提债务和赌坊之事,只闲聊些京城风物、各家府邸轶事,言语间对萧丞相府充满好奇与敬仰,又不着痕迹地夸赞赵秉能在如此府邸掌管账目,必是能力出众、深得信任。
赵秉被捧得飘飘然,加之有心报答,话便多了起来。从萧府的排场规矩,说到各位主子的喜好脾性,再说到外院采买、人情往来的开销等等。沈清辞听得仔细,偶尔插话询问,引导话题。
聊到兴头上,赵秉压低声音道:“沈公子您是实诚人,不瞒您说,咱们府里啊,看着光鲜,里头账目也有些……嘿嘿,不便与外人道的。就说大公子那边,有些账走得就……比较活络,有些款项,名目模糊,数额却不小,都是从外头几个商号直接走的,不经我这里细账,只给个总数。胡师爷经手得多。”
沈清辞心中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哦?萧公子青年才俊,交际广阔,有些特别的开销也是常理。只是如此,赵兄你这差事岂不轻松不少?”
赵秉撇嘴:“轻松啥呀!大数不走我这里,可有些零碎的打点、犒赏,还有……有些‘特别’的支取,反倒要从我这里出,账还得做得漂亮,不能让人挑出毛病。就比如前几个月,为了一批南边的什么货能顺利进来,各处关卡打点的银子,流水似的出去,账目就得做成修缮别院、购置古玩的样子,麻烦得很!”
赵秉左右看看,声音压得更低:“具体的我也不全清楚,好像跟漕运上什么‘孝敬’有关,还有给江南那边结货款,有时是现银,有时是兑成珠宝古玩送出去……反正胡师爷交代怎么做,我就得把账面做平。有一次我多嘴问了一句,还被胡师爷训斥了一顿,让我少打听,做好自己的事。”
沈清辞点点头,露出理解的表情:“确实,做下人的,知道得越少越安全。赵兄谨慎是对的。”她话锋一转,似随口问道,“不过,这么多银钱往来,总得有凭据吧?不然时间久了,岂不混乱?”
“凭据自然有,胡师爷那里有一本暗账,我这里只留对应的‘明账’副本和部分票据。那些要紧的票据和暗账,听说都锁在大公子书房那个紫檀木盒里,钥匙只有大公子和胡师爷有。”赵秉说着,又提醒道,“沈公子,这些话我可只跟您说,您千万别往外传,要掉脑袋的!”
“赵兄放心,沈某省得。”沈清辞给他续上茶,笑道,“今日与赵兄一叙,真是长见识。以后若有机会,还请赵兄多多指点。”
送走赵秉,沈清辞脸色沉了下来。暗账,紫檀木盒,钥匙……目标越来越明确了。但要拿到这些东西,难如登天。萧景琰的书房,岂是轻易能进的?就算能进去,找到盒子,没有钥匙也是枉然。
硬闯不行,只能智取。或许,可以从胡师爷身上想想办法?或者,等一个萧景琰和胡师爷都不在、且书房防守相对松懈的机会?
与此同时,沈清辞以“沈青”的身份,与萧景琰的关系越发“融洽”。一次陪同萧景琰去京郊别院散心时,她“无意中”提起,自己略通堪舆,看出别院某处风水布局似乎有些小小瑕疵,可能影响主人官运。萧景琰如今对官运前程最为在意,闻言立刻让她细说。沈清辞结合谢衍提供的、关于萧家别院的一些外围信息,半真半假地分析了一通,说得头头是道。萧景琰将信将疑,但宁可信其有,便问她如何化解。
沈清辞建议在书房特定方位,摆放一件“镇物”,并重新调整一下书房内器物摆放,以聚财纳官。萧景琰对此颇为上心,想了想,道:“我书房里倒是有一尊前朝的白玉貔貅,本是镇宅用的,你看可否?”
“白玉貔貅自是上佳,但需开光,且摆放时辰方位极为讲究。”沈清辞沉吟道,“若公子信得过,不妨让沈某择一吉日,亲自为公子布置一番?沈某曾随一位云游道长学过些许法门。”
萧景琰正被沈清辞说得心动,又觉得她近来办事得力,是个可靠之人,便点头应允:“也好。那就劳烦沈青你了。三日后便是休沐,我正好在府中,你午后来我书房吧。”
沈清辞带着一个青布包袱,里面装着罗盘、朱砂、符纸等物,准时来到萧丞相府。门房早已得到吩咐,客气地将她引至萧景琰所在的外院书房。
书房位于外院东侧,清幽安静,门口有两个小厮守着。见到沈清辞,小厮进去通报了一声,便请她入内。
萧景琰正在书案后看书,见她进来,放下书卷笑道:“沈青来了,东西可都备齐了?”
“回公子,都已备妥。”沈清辞行礼,目光快速而不失礼地扫视了一圈书房。书房宽敞明亮,布置奢华而不失雅致,多宝阁上陈列着古玩玉器,书架上典籍林立。临窗的紫檀木大书案上,文房四宝俱是精品。她的视线,最终落在了书案一侧矮几上,那个约一尺见方、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紫檀木盒上。盒子上了锁,锁孔小巧精致。
沈清辞定了定神,取出罗盘,煞有介事地在书房中走动勘测,口中念念有词,不时在某个方位贴上符纸,或用朱砂笔画上标记。萧景琰在一旁看着,觉得颇为新奇。
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,沈清辞走到书案旁,指着那紫檀木盒道:“公子,此处正是聚气之眼,但这木盒材质属木,雕纹过于繁复,反而扰乱了气场。需得暂时移开,待安置好镇物后,再放回原位,但盒内若存放金属之物,则需取出另置,否则与貔貅相冲。”
萧景琰闻言,看向那木盒,眼中闪过一丝犹豫。这盒子里放着的,正是要紧的暗账和部分关键票据。但沈清辞说得郑重,又涉及他的官运前程……
沈清辞看出他的迟疑,状若无意地补充道:“其实只需移开片刻即可。若公子不放心,可亲自开盒,将里面可能属金的物件,比如印章、钥匙等,暂时取出,放在那边檀木小匣中(她指了指多宝阁上一个敞开的小匣子),待安置好貔貅后,再一并归位。木质或纸质之物,则无碍。”
她将开盒取物的主动权交还给萧景琰,大大降低了他的戒心。萧景琰想了想,觉得有理,便从怀中取出一把黄铜钥匙——正是那紫檀木盒的钥匙。
沈清辞的心跳微微加快,但面色依旧平静,甚至主动退开两步,背过身去,继续摆弄手中的符纸,以示避嫌。
萧景琰见她如此识趣,更觉放心,上前用钥匙打开了紫檀木盒上的小锁。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他掀开盒盖。
沈清辞虽然背对着,但耳朵却竖着,听着身后的动静。她听到萧景琰翻动纸张和拿起小件物品的细微声响。
过了一会儿,萧景琰道:“好了,沈青,你可以动了。我已将几枚闲章和一把备用钥匙取出。”他将取出的东西放入了那个檀木小匣。
沈清辞转过身,见紫檀木盒盖虚掩着,并未锁上,里面似乎是一些账簿和信件。萧景琰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那尊白玉貔貅。
“公子,请将貔貅置于书案正东震位,头朝窗外,纳东方青龙之气。”沈清辞指引着,同时上前,很自然地顺手将紫檀木盒的盒盖完全打开,假意查看盒子的摆放位置是否合适。“这盒子待会儿需向西移三寸……咦?”
她忽然轻咦一声,目光落在盒内一叠账簿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字样上,那字迹似乎是“漕运往录(癸卯)”。
沈清辞迅速收回目光,面露些许尴尬和不安:“公子恕罪,沈某一时眼拙,无意间瞥见这账簿封面……似乎涉及漕运公务?沈某实在不该多看。这……这盒子还是公子您亲自搬动吧,沈某避嫌。”说着,她连忙退开,低下头。
她以退为进,反而让萧景琰觉得她谨小慎微,知进退。萧景琰摆好貔貅,走过来看了一眼盒子,笑道:“无妨,不过是一些旧年漕运上的往来记录摘要,并非机密。沈青你太小心了。”他亲手将盒子拿起,按照沈清辞说的向西移了三寸放下,“这样可好?”
“甚好,甚好。”沈清辞连连点头,似乎松了口气,“公子,貔貅已安置,这些符纸标记需保留三日,三日内书房尽量保持清净,莫要让杂人频繁进出扰动气场。三日后,公子官运必有感应。”
萧景琰心情颇佳,笑道:“有劳沈青了。你办事,我放心。”他看了一眼移开的木盒,想了想,还是拿起锁,准备重新锁上。
就在这时,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。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未经通传便闯了进来,脸色惊惶:“公子!不好了!府外……府外来了好多官差!说是京兆府的人,要……要拿胡师爷!”
“什么?!”萧景琰脸色一变,手中的锁和钥匙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他也顾不上了,急问,“怎么回事?为何要拿胡九?”
“小的也不清楚,只听说是……是牵扯到了一桩私运禁物的案子,人赃并获,供出了胡师爷……”管事颤声道。
萧景琰顿时乱了方寸,胡九知道他太多事情!他必须立刻去前厅应对,至少要先保住胡九,不能让他乱说话!
“快!带我去前厅!”萧景琰匆忙对管事道,又转头对沈清辞草草说了一句,“沈青,你先在此稍候,我去去就来!”说完,便急匆匆地跟着管事走了,连地上的钥匙都忘了捡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听着门外远去的嘈杂声,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枚小小的黄铜钥匙。机会来得如此突然,又如此恰到好处!
她没有丝毫犹豫,迅速捡起钥匙,快步走到紫檀木盒前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但她的手却稳如磐石。插入钥匙,轻轻一转——咔,锁开了。
她掀开盒盖,快速翻找。最上面果然是那本《漕运往录(癸卯)》,她迅速翻开,里面详细记录了时间、船号、货物(隐晦代号)、经手关卡、打点银两数额、分成比例等,条目清晰,甚至有些地方还有萧景琰的朱笔批注!下面还有几本类似的账簿,分别是不同年份,以及记录与江南商号资金往来的私账。账簿底下,压着几封密信,封皮上的字迹,有一封赫然是“陈溟手书”!
时间紧迫!她来不及细看,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——这是她早准备好的,里面是特制的薄纸和炭笔。她用最快的速度,将《漕运往录(癸卯)》中几页最关键的内容(涉及巨额贿赂和具体关卡人员),以及那封“陈溟手书”的信封和露出的开头几行字(内容是关于“苏木”通关的“谢礼”安排),拓印下来。又将另外两本账簿中,记录与“隆昌号”、“通源商行”大额异常资金往来的页面,也匆匆拓印了部分。
做完这些,不过短短半盏茶时间。她将拓印好的薄纸迅速折好,塞回怀中油纸包,藏入贴身内袋。然后,将账簿和信件按照原样大致放回,合上盒盖,重新锁好。钥匙……她看了一眼,没有放回地上,而是将它轻轻塞进了那个放着闲章和备用钥匙的檀木小匣底层,用闲章盖住。这样,即便萧景琰回来发现钥匙不见了,也可能以为是自己慌乱中放错了地方,一时难以联想到她身上。
刚刚处理完这一切,书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,比之前更杂乱,还夹杂着萧景琰怒气冲冲的呵斥和官差不卑不亢的回应。
沈清辞立刻退回到原先站立的位置,垂下眼,做出安静等候的模样,只是袖中的手,微微握紧,指尖冰凉,掌心却全是汗。
书房门被大力推开,萧景琰铁青着脸走了进来,身后还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京兆府差役。胡师爷双手被缚,垂头丧气地被押在中间。
“搜!给我仔细搜这书房!看看还有没有贼赃逆证!”萧景琰对着差役吼道,显然是想先发制人,表明态度。
差役拱手:“萧公子息怒,我等也是奉命行事,请公子行个方便。”说罢,便开始在书房内搜查起来,动作倒也规矩,主要是翻看书架、抽屉、箱笼等处。
萧景琰心烦意乱,一眼瞥见沈清辞还站在这里,挥挥手不耐道:“沈青,这里没你的事了,你先回去吧。”
“是,公子保重,沈某告退。”沈清辞巴不得立刻离开,闻言立刻躬身行礼,快步退出了书房。她能感觉到,萧景琰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,但此刻他焦头烂额,也无心多问。
走出萧府,春日阳光刺眼。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与激动。她摸了摸怀中那份微烫的油纸包,那里装着足以让萧景琰乃至萧家陷入万劫不复的证据拓本。
回春堂后堂,孙掌柜接过沈清辞递来的油纸包,打开仔细看了看那些拓印的内容,向来沉稳的脸上也露出震惊之色。他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,什么也没问,只低声道:“沈姑娘请稍候,我立刻送去给公子。”
沈清辞知道,孙掌柜口中的“公子”就是谢衍。她点点头,安静地坐在后堂等候,心绪却难以完全平静。今日之事,太过顺利,也太过凶险。萧景琰此刻恐怕正全力应付京兆府和胡师爷的案子,暂时无暇他顾,但一旦他缓过劲来,难保不会起疑。尤其是那把钥匙的去向……
约莫过了一个时辰,孙掌柜才返回,手里拿着一封密信。“公子看了,说姑娘做得极好。这是公子给姑娘的回信和下一步的安排。”
“证据确凿,足可致命。然投鼠忌器,萧相必有反扑。胡九案系我安排,意在打草惊蛇,乱其阵脚,并为姑娘制造机会。今蛇已惊,需防其反噬。‘沈青’身份恐已不安全,即刻启用备宅,深居简出,断绝与萧府一切明面往来。证据我自有安排,待时机成熟,一击即中。保全自身,切切。”
沈清辞看完,将信纸在灯上点燃。谢衍果然早有布局,胡九被抓竟是他推动的!目的就是为了创造她进入书房、接触核心证据的机会,同时扰乱萧景琰的视线。如今证据到手,“沈青”这个接近萧景琰的棋子也就完成了最大价值,必须立刻蛰伏,以免被萧家顺藤摸瓜。
“姑娘随我来。”孙掌柜引着她从后门离开,上了一辆早已等候的普通马车。马车在城中七拐八绕,最后停在了北城一处更为僻静、门庭朴素的小院前。这里离东市和西市都远,周围多是普通民居,很不起眼。
院内一切同样安排妥当,两个哑仆,一个厨娘,皆是谢衍的人。沈清辞和青黛安顿下来,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隐居生活。她不再出门,也不再与外界有任何联系,连“沈记绸缎庄”也暂时交由孙掌柜暗中照看,对外只称东家回乡探亲。
她每日只在院中看书、写字,偶尔打理一下角落里新种的几株梅树苗,仿佛真的成了一个与世无争的普通女子。但只有青黛知道,小姐常常对着窗外发呆,眼神幽深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有时候,她会反复摩挲着一枚质地普通的青玉环佩——那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。
长安城中,却因胡九一案和萧府的动静,掀起了不小的波澜。京兆府那边似乎掌握了胡九参与走私苏木的一些证据,咬得很紧。萧家虽然极力斡旋,将胡九保了出来,但胡九经此一吓,又受了刑,已是半废,被萧景琰远远打发到庄子上“养病”去了,实则是软禁起来。萧景琰自己也因御下不严、牵连官司,被御史参了一本,虽未伤筋动骨,却也灰头土脸,被萧丞相严厉申斥,勒令在府中“闭门思过”,暂停户部观政。
一时间,萧府门庭冷落了许多。萧景琰又气又恨,将书房砸了个稀烂,却怎么也想不通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。他怀疑过最近接近他的人,包括“沈青”,但派人去东市沈记绸缎庄打听,只得到东家南归的消息。“沈青”这个人在京城仿佛昙花一现,再无踪迹。加之胡九出事时,“沈青”恰好在他书房,若真是细作,岂会放过偷取证据的机会?而书房里最重要的紫檀木盒他检查过,锁完好,里面的东西似乎也没有翻动的痕迹(他自然想不到拓印之术),钥匙后来也在檀木匣里找到。种种迹象,让萧景琰暂时排除了“沈青”的嫌疑,只当他是胆小怕事,见势不妙溜走了。
他将怒火转向了可能的政敌,尤其是与萧家不睦的几位朝臣,其中就包括一直低调、却因掌管部分刑名而可能插手的武安侯府一系(谢衍的母家)。但苦无证据,只能暗中记恨。
王尚书家对萧景琰更是大为不满。王清婉至今仍住在别院,萧景琰连个像样的接回仪式都没有,又接连出事,王家觉得颜面尽失,对萧家的态度也冷淡了许多。
这些消息,通过孙掌柜,断断续续传到了沈清辞耳中。她只是静静听着,不置一词。
转眼,夏去秋来。沈清辞在北城小院已住了近四个月。这期间,谢衍只通过孙掌柜传递过一次消息,让她“耐心等待,静观其变”。
“沈姑娘,公子让我告知您,时机将至。”孙掌柜压低声音,“北境传来紧急军情,北狄今秋犯边,规模甚大,连破两处边镇,镇北关告急。朝廷震动,陛下急召重臣议事。粮草军械转运,乃当前第一要务。”
沈清辞心中一动。北狄果然动手了!而且来势汹汹。如此一来,漕运的重要性瞬间提升到关乎国本的高度。任何在漕运上动手脚、贪墨粮饷、影响转运效率的行为,都将是十恶不赦、动摇国本的重罪!
“公子已暗中联络了数位忠于朝廷、不满萧家所为的御史和将领。那份关于萧景琰勾结漕运司官员、贪墨漕银、走私禁物、影响漕运效率的证据,将会在陛下最为震怒、最需要整肃漕运以支援前线的时候,由可靠之人呈递御前。”孙掌柜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“萧家这次,是在劫难逃了。陛下或许会念及萧相多年辅佐,留其性命,但萧景琰……必死无疑。萧家势力,也将土崩瓦解。”
沈清辞缓缓吸了一口气。终于等到这一天了。以国事为局,以边患为引,将她与萧景琰的私仇,上升至祸国殃民、动摇国本的高度。这一击,萧家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。
“公子说,姑娘只需在最终时刻,以本来面目,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。”孙掌柜道,“要让天下人知道,当日萧家是如何欺辱一个孤女,而那孤女,又是如何忍辱负重,最终为大周铲除蠹虫的。这于姑娘日后……亦有益处。”
沈清辞明白了。谢衍不仅要萧家倒台,还要为她正名,甚至,为她铺就一条新的路。这份心思,不可谓不深。
孙掌柜离去后,沈清辞站在廊下,看着绵绵秋雨。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。她伸出手,接了几滴冰凉的雨水。
萧景琰,萧家……你们欠我的,欠沈家的,欠那些被你们盘剥欺压之人的,很快,就要连本带利,还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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